从康科德到波士顿

  熟悉美国的朋友都知道,美国的车牌,五十个州有各自独特的样式。在各州的车牌下面,通常会有一行短句或词组,以展示该州的特色或标志。其中有一些威武霸气,比如纽约州的。长久以来我一直倍感疑惑,这里的美国精神究竟是什么?为什么马萨诸塞州又能被公众认为是美国精神的代表呢?

  上周末,适逢公司“快乐星期五(GoodFriday)”放假一天,我和国内的清明节同步放了个小长假,便乘兴驱车赶往马萨诸塞州,开始了我一年内第四次的波士顿之旅。要说只为弄清个汽车号牌的来历就纵贯新英格兰地区200余英里,那未免太过矫情。这次北上豆城,主要是应着清明的时节,出游踏青,顺带沿途游历一下美国独立战争的遗址、遗迹,追思、踏寻一下这片土地的开创者和他们的功绩。

  梳理波士顿地区的独立战争脉络,最大名鼎鼎的当属1775年4月8日的莱克星顿枪声和康科德战役——在莱克星顿打响了独立战争第一枪,战火蔓延到康科德的第一次战斗,两个月后大陆军在波士顿北部的查尔斯镇(Charlestown)邦克山围攻英军全面引爆了独立战争。位于波士顿的西郊20英里的小镇莱克星顿(Lexington)和康科德(Concord)可以说是当代美国历史文明的发源地,是美国人引以为傲的自由和民主的摇篮。

  因此我从家出发的时候,在导航上的终点就没有设为波士顿市中心,而是直接扎到著名的莱克星顿战斗遗址绿地(Lexington Battle Green)。在到达之前,请让我先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的主角是美国家喻户晓的民族英雄保罗-里维尔(Paul Revere,或译作保罗-热维尔)。

  莱克星顿和康科德战斗的导火线是英军策划从波士顿出军突袭,以端掉起义军(即美国民兵,后第二次大陆会议华盛顿将其易名为大陆军)位于康科德的军火库。大陆军在波士顿的地下党“自由之子”获得了这个重要的情报,决定派成员火速奔往康科德知晓自己的同志,并且先在半途的莱克星顿通知大陆军领袖约翰-汉考克(John Hancock)和塞缪尔-亚当斯(Samuel Adams)。这个重任落到了我们的主角、一名银匠里维尔和他的伙伴身上。他们在1775年4月7日晚上从波士顿城区的老北教堂(Old North Church)出发,两路分兵直奔莱克星顿,并在莱克星顿的领袖汉考克家中汇合,传达了这一重要情报。紧接着,里维尔和他的战友未做片刻歇息,取道2英里外的康科德继续报信。但是在途中,里维尔坠马被英军俘虏。万幸他的战友顺利到达康科德,战友们得知情报后立即展开了战斗部署。于是这才有了第二天清晨英军在莱克星顿与巡逻的大陆军民兵那不期而遇的擦枪走火,和4个小时后在康科德北桥两端的一场激战。

  战争的结果是大陆军抵住了英军的袭击,英军向波士顿撤退的同时,大陆军还乘势东进,形成了有效地追击,将英军围困在了波士顿北郊的邦克山上。两个月后发起总攻聚而歼之。因此,里维尔连夜传递的情报对整个战局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使独立战争的第一枪打得响亮而干脆。美国人把这次英雄事迹称作Paul Revere’s Ride(里维尔的夜奔),两百年来口口相传。

  故事就此告一段落。午后时分,我到达了莱克星顿镇中心的战斗遗址绿地。麻州的纬度,终究还是比纽约靠北了2度左右。一路北上开过来,我在车中便能感知一二。看那路边一堆堆白灰混杂的积雪,纽约早已不见。再看那随风摇曳的光秃的枝条,就像是悲惨的树精们大手一挥:回去吧,这里冷死了!那太阳公公就更别指望了,就像周五上班的人们一样,懒洋洋地,早早收工回家了。

  我推开车门,一股阴冷潮湿之气让我打了个激灵。我急忙回身穿上外套——对于出游来说,这样的天气简直是不能再糟糕了。不过,对于清明思古,这不是甚合我意吗?我环视了一圈眼前的遗址绿地,这哪里是什么Battle Green,叫做Battle Yellow或者Battle Brown分明更为恰切。枯黄的草根连带着一片片的沙地和积雪,简直就像是英国鬼子刚刚踩着皇家鹅步堂而皇之地跨了过去。绿地广场上有一两尊雕像和碑刻孤独地站着。间或来几个目光冷峻的游客,读读碑上的文字,照上两张照片。镇上安静得很,我听见了那边游客按下的快门声。

  绿地的周围除了一些典型的村镇民居、教堂,还有一个比较显眼的礼品商店。店主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不同于其他乡村的美国老太那般淳朴热情,这位老人对我的到来不怎么上心,依然摆弄着她手里的货品。我买了两件纪念品,在结账的时候向她打听汉考克故居(Hancock-Clarke House)的情况。没想到老人家不紧不慢地一句“Hold on(稍等)”,转身拿过一张地图,开始一板一眼、字正腔圆地给我标注方位和走法,顺带在图中标示出当年地下组织集结的酒馆和教堂种种。我被她突然打开的话匣子吓了一跳,略作迟疑,老人家误以为我没有听明白,又从头讲了一遍,不停地强调:这就是当年里维尔送信走过的原路啊。

  怀着敬畏的心情踏着里前辈夜奔过的道路,我来到了汉考克故居。门牌上赫然标示的“参观需预约”浇灭了我的期盼——什么呀,难道还得先报名,验看我是不是英国兵么?我突然想起来刚才礼品店里的老妇,仿佛就是民兵的警备状态,只有谈起那场战斗才能燃烧她的小宇宙。

  整个儿小镇似乎都是这么个样子。感觉从天象到房舍,从居民到草木,仿佛是在为路过的陌生人搭建着200年前的场景,亦真亦幻。对了,唯一显得出位的,是礼品店前面的草地上,安详地躺着的十余块墓碑,上面刻着”纪念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莱克星顿人”。

  那咱就索性当一回英国兵吧!离开莱克星顿,沿着当年英军行进的路线,向康科德进发。我的目的地是康科德的急召兵国家历史公园(Minute Man National Historic Park)。上面故事中提到的康科德战役发生的北桥,就在这个公园内。Minute Man(维基百科译为急召兵,也有中文资料直译为一分钟人)是当时麻州大陆军民兵内的一个特殊组织,具备高机动性、快速部署的能力,应付莱克星顿和康科德这两场规模的战斗最为合适,这个英文词汇本身也是生动形象,同时颇具浪漫主义和爱国主义色彩。

  不出意外地,又是一片萧瑟寂寥景象。北桥下方的河道,生态环境也不甚理想,芦苇、荆棘丛生。跨过北桥沿着当年民兵埋伏的山丘方向,徒步行进开始变得困难:原来脚下根本没有砖石垫道,都是土路。混杂着不知道是刚下过的雨水还是刚融化的雪水,走起来坑坑洼洼的,有时候还要崴一脚泥——甭问了,这肯定也是人家就这么设计的呗,高度还原战争的原始景观。我算明白了,以前在国内看历史遗迹,我常不禁感叹:“这就是当年战斗发生的地方啊!”这回好了:“我x,当年战斗的感觉就是这样啊!”这才叫身临其境呢嘿。

  目之所及,空旷如野,一水、一桥、一丘止矣。桥的南端有个工作人员,负责无偿给游人们讲解此地的典故历史。有意思的是,他居然穿的是当年英国步兵的红衣小帽标准制服。为什么是英国兵?我忘了问。现在想,大概是当年美国民兵“急召”的多,贫民多,破衣烂衫的没有统一的服饰吧。

  天色将晚,我便匆匆加入到周五波士顿城拥挤的车流,穿过波士顿城区回到住所。甫一启程,还瞥见了“里维尔被俘地(Revere’s capture)”、“英军搜查地(James Barrett Farm)”、“英军洗劫村民地(Jason Russell House)”等标示。战争双方的印记都不曾遗漏。

  翌日清晨,便和朋友一道踏上波士顿市中心的自由之路(Freedom Trail)。这是一条由波城市政府规划的旅游线路,从波士顿市中心古老的波士顿绿地(Boston Common)出发,途径16个历史文化景观,最后到达查尔斯河对岸的查尔斯镇邦克山纪念碑,全长2.5英里。

  说起美国的历史遗产,波士顿要论第二,没别的城市敢说第一。这里有美国的第一座公园、第一座教堂、第一所大学、第一条地铁、第一座公共图书馆……自由之路里自然少不了类似的炫耀,不过最吸引我的还是那些独立战争的印记。

  由于波士顿城傍河依山而建,街道规划便很不整齐。这条自由之路的线路也是九曲十八弯。幸好当地政府贴心地在人行道上将两排砖涂成红色,为游人们指引着终点的方向。是日北风骤起,所幸艳阳高照。我和朋友在甜品店点了个卯,便踏着脚下的红砖,迎着春光和海风,一路聊着细碎的陈年往事出发了。

  你看,这里是里维尔的陵园,他和其他的”自由之子”成员、华盛顿家族葬在了一起,接受后世的赞美和景仰。喔,那里是老南聚会所(Old South Meeting House),大陆军领袖汉考克和他的小伙伴们在这里策划了举世闻名的波士顿倾茶事件(Boston Tea Party)。还有呢,数百步之外又有一座教堂,唤作老南教堂(Old South Church)。原来那里就是240年前里维尔夜奔的起点!

  历史,总是靠细节打动人心。课堂上老师讲到岳飞蒙冤被害,你不会觉得有什么切身苦痛。但是当你拿起史书,读到:

  “宋岳鄂王初入狱,垂手于庭,立亦欹斜,为隶人呵之曰:‘岳飞叉手正立。’岳悚然听命。”

  正所谓读史读到伤心处,这样的细节描写才会让你感到钻心的痛,让你体会到这位百战名将、民族英雄的千古奇冤。

  同样地,里维尔和战友们的足迹,被完整地保存下来展示给后人。我作为参观者,眼看着这里是他们干这个的地方,那里是他们干那个的地方——给我以生动、具体的代入感,自我感觉确实是240年前的一份子,在追寻英雄们的足迹。

  思绪还没来得及停下,我们就走到了波士顿的地标建筑之一:老州议会大厦(Old State House)。1776年7月18日,独立战争的胜利果实《独立宣言》在这里首次向波城人民宣读。这座建于1712年的建筑,位于市中心华盛顿街(Washington St)和州街(State St)路口。历经300年的风雨,它曾分别以州议会大厦、市政厅的身份服务着这块土地,也见证着波士顿和美国沧桑巨变。如今老同志早已被拔地而起的金融巨头、摩天大厦包围,它自己也已经变成了一座博物馆,静静地讲述过往的岁月。然而高楼林立之下,阳光总能找到它那镀金的穹顶,折射出和平和自由的熠熠光辉。

  光辉所指,乃是坐落于波城北端的保罗-里维尔故居(PaulRevere House)。这是一栋灰色的,木质的典型美国二层小楼,与其他当代民居比,若不是有铭牌标示,几乎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其实里维尔在康科德被俘后并没有被英军杀害,后来他回归家中,干起了银匠的老本行,平静地终其一生。乃至他去世后很久,他的事迹并没有被人知晓,直到40年后,美国的著名诗人朗费罗(Wadsworth Longfellow)抒写下了里维尔英勇的诗篇:

  这就是家喻户晓的里维尔夜奔的故事的出处。明眼人看到这里,是不是有种上当的感觉呢?您带着我们走了这么多地方又是历史又是遗址,合着这是个文艺作品里的故事啊!没您不圣明,确实是这样的。开篇讲的那个英勇的故事,实际上没有在任何独立战争的史料文献中有所记载。

  那么里维尔的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呢?在康科德北桥战斗遗址前,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那个身着英军步兵制服的讲解员大叔。他缓缓地告诉我: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是关键在于,人们愿意相信里维尔的故事是真的。”其实无论是不是里维尔完成了这次义举,情报确实是从波士顿火速传达到了莱克星顿和康科德,这就是历史告诉我们的结论。即使不是里维尔,也可能是别人。但是当后世人们把这种敬仰勇敢、爱国的感情倾注到里维尔身上时,历史的真相似乎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这就是History, His story嘛。”大叔不失时机地总结道。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最喜欢听的杨家将的故事。我敬佩杨门世代英烈,忠君爱国的完美品格。但是当我长大以后,读了更多的历史,才发现绝大多数杨门忠烈的故事只存在于文艺创作,历史上未曾发生过。但是这从未影响杨六郎、穆桂英们在我心目中的光辉高大的形象。杨家将等已经成为了一个文化符号,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华夏儿女为了国家和民族的事业奋斗。同样地,如果你去美国的儿童书店转一圈,可能会发现种类最多的连环画和故事书,就是《里维尔的夜奔》。我想,和我们一样,一代又一代的美国人会受到他们心目中的那个保罗-里维尔的感奋和激励,遑论童年、壮年抑或暮年。

  漫漫思绪之中,我发现我依然踩在里维尔故居前的石砖地上,前面便是两排红砖向北延伸,指向自由之路最后一站——邦克山纪念碑,那里是240年前大陆军围歼英军的地方。我总感觉,我快要抓住麻州车牌上的”美国精神”的要义了,却还是茫然四顾而不得。

  走完了一天的自由之路,稍事休息,傍晚时分我赶往TD花园球馆观看NBA凯尔特人队的比赛。去城市旅行,我有个自己的理论:想近距离观察一个城市和一个城市人民的性格,就要走进这个城市的竞技场,近距离接触这个城市的球迷。球迷们散发出来的东西,往往是最底层、最原生态无污染的城市性格。

  凯尔特人队这天打得不太好,第三节便已经落后对手15分之多。这也是他们近两个赛季表现的一个缩影。自从年迈的球星们相继离队,这支NBA最古老的冠军之师就没了往日的风采,成绩一直半死不活。但是,球馆里依然坐满了绿色的身影。在眼看比赛大势所去的时候,全场波士顿人却在几个死忠球迷的带领下,慷慨又略带几分悲凉地齐声高喊“Let’s go Celtics(凯尔特人加油)”。在几个清晰可辨的撕心裂肺的领喊者的声音里,我觉得他们喊的仿佛不是“Let’s go Celtics”,而是发自内心的“Let’s go Boston(波士顿加油)”。

  凯尔特人传奇球员保罗-皮尔斯曾经说过,波士顿的球队和球迷是相辅相成的。2007年,凯尔特人队曾经经历18连败,战绩跌至谷底,但是每场比赛的球票依然是提前销售一空。这“赢就一起狂,输就一起扛”的精神财富,唯有是对于这座城市发自心底的热爱的球迷,才能拥有啊。可以说,是球迷、市民心中强烈的城市归属感和荣誉感,造就了波士顿这座冠军之城。

  说起来,凯尔特人的球迷还有一个有趣的传统。他们对纯种白人球员,不论球技如何,都有特殊甚至极端的偏爱。从20年前的拉里-伯德(Larry Bird),到刚刚退役的布莱恩-斯卡拉布莱尼(Brian Scalabrine),还是如今的新秀凯利-奥利尼克(Kelly Olynyk)。每次他们进球,都会获得更高分贝的欢呼声。这大约是波士顿所在的新英格兰地区居民的祖先,大都是英格兰地区盎格鲁撒克逊族的纯种白人的缘故。直到今日波士顿人对一切和英格兰、爱尔兰地区相关的文化都有特殊的”亲情”。

  因此,波士顿也是每年三月末圣帕特里克节(St.Patrick’sDay,爱尔兰传统节日)游行最热闹的城市,波士顿的大街小巷都能见到当年爱尔兰移民者的足迹。

  在老南聚会所和老北教堂之间的街角,有一对生动的雕塑。右边的一尊是一家三口,他们衣衫褴褛,男子甚至赤裸上身,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妻子则跪卧于地,仰天长叹。左边的另一尊则形成鲜明对比,三口之家衣冠楚楚,紧趁利落,四目有神,回头望着右边的惨状。细读旁边的碑文才明白,原来这对雕像是同一家爱尔兰人。右边刻画的是16世纪他们远涉重洋来到这片不毛之地,由于衣食短缺金钱无着,一家人濒临饿死的边缘。这时候是当地的印第安土著帮助了他们(文字明确写道,即使印第安人并不欢迎这些陌生人),提供了饮食,还教会他们生存技能。于是左边呈现的就是一个在印第安人帮助下焕然一新、蒸蒸日上的家庭。这组雕像是当年的爱尔兰后裔仍然感念印第安土著的帮助而建,同时也时刻提示当代居民们莫要忘记祖先曾经受到的恩惠。

  同样是在自由之路上,在查尔斯河的南畔,有一个著名的市场唤作”Haymarket”。这个市场和我们国内的自由市场一般无二,水果蔬菜、肉蛋奶面应有尽有,新鲜实惠,并且其规模比一般的菜市场大得多,有点类似于早年间周末的乡镇集市。这里是很多当地居民首选的饮撰之源。但是很少有人知道,由于靠近河港,这里就是数百年前,他们的先祖爱尔兰移民开市、互易的地方。

  而17世纪初,在与波士顿城区一河之隔的剑桥市,一批英格兰移民中的清教徒为了保证子女能够接受良好的教育,仿照家乡剑桥、牛津大学的体例建造了一所名为”新市民学院(the College at New Towne)”的学校,后来更名为举世闻名的哈佛大学。

  自由之路里囊括的那些独立战争遗迹,星罗棋布在波士顿城中心的各个角落。对于很多波城人民来说,每天通勤、休闲的途中,就有闲暇去瞻仰为他们开拓和平与自由的先祖们的英雄事迹。同时,他们在这里欢庆祖先的民族节日;在祖先们开市的原址上买菜吃饭;其中最优秀的年轻人在祖先兴建的学堂里接受最先进的教育。就连他们为白人球员欢呼的地方——TD花园球馆,下面的地铁站也曾经是当年他们祖先历经磨难、收帆登岸的北站口岸(North Station)。

  这大概就是传统与文明的力量。作为这样的一座城市的市民,怎能没有归属感和自豪感?我好像明白了在莱克星顿镇上的一切。全镇并不是刻意营造着历史氛围,让游人们身临其境。事实上他们才是真正的入戏者。他们在亲身传承着汉考克、亚当斯和里维尔们的思想与精神。

  在老州议会大厦广场前,有一个波士顿大屠杀(BostonMassacre)纪念遗址。这起大屠杀发生在1770年3月5日,通常与《印花税法》《不可容忍法案》和波士顿倾茶事件等一起,被视作美国独立战争的导火索。朋友问我,英军杀死了多少波士顿平民。“五死三伤。”——没错,这就是答案,让人颇为惊讶于“大屠杀(Massacre)”一词的使用。在我们中国人心目中,似乎南京大屠杀才够得上大屠杀的规模。但是转念鼻子一酸:我们却永远地失去了死难30万同胞中28万人的名字。

  无论如何,这就是波士顿,一个你随便踏足一间酒馆,就可能被告知这是华盛顿或者汉考克生前喝过酒、开过会甚至睡过女人的地方。这座城市对历史和传统的传承,是那么的细致、精心甚至有那么一点刻意。他们不惜编织一些美丽的故事细节,去完善这座城市的历史风貌。至少,我是不太相信里维尔夜奔的故事的,那老北教堂的传奇自然也灰飞烟灭。不过这对于心属这座城市的人们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因此,你看当今的美国,激烈的种族冲突还时有发生,党派斗争、政治分歧也依然尖锐,但是这并不能改变美国人骨子里的爱国心。和很多欧洲国家比起来,美国的社会福利相差很多,文化也远不如中国、日本绚丽。但是你真的很少听说哪个美国人会争当“中分”、“日分”或者“北欧狗”。

  大概,这种由细心呵护的历史传统孕育的强大的爱国情结,就是那个美国精神的真谛。而波士顿和马萨诸塞州,就是这种精神的代表和最集中的体现。

  不过,我不喜欢上面这个解释,既拖沓又矫情。我希望能找到一个简练精准的词语,来描述我感受到的美国精神。

  波士顿之行的最后一天清晨,我来到了美丽的查尔斯河畔,把车停在麻省理工学院的门口,换上运动衫、跑步鞋,准备完成一次环查尔斯河(局部)的慢跑。风可真大,一路顶风,吹的我只顾得上埋头向前蹬步,无有闲心欣赏彼岸的豆城春色。直到我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才抬起头好好平静地看看这座我钟爱的城市。

  我看见,一些像我一样的慢跑者,戴着耳机面带微笑着跑来,和煦的晨光照到他们的脸上;我好像还能看见,旁边麻省理工学院的实验室里,一些勤劳的学子在这所建于同治四年的学府里抒写着科学的新篇章,和煦的晨光也照到他们的脸上;我好想还能远望见,数英里外的金融中心区,一些杰出的创业和投资者们,在规划他们的大计蓝图,和煦的晨光照到了所有人的脸上。

  我想,如果让我为波士顿城市官方纪录片去配一段解说词,我会高亢洪亮地念起一段土的掉渣的排比:波士顿,你不仅仅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还是一座朝气蓬勃的现代之城,是继往开来的美国精神的最佳代言!

  这个词,刹那间在我脑海中闪过,便难以忘却。这个词甚好,这就是我心目中的美国精神。

  又一个傍晚,我从城西布鲁克莱恩区(Brookline)访友归来,开往波城市中心的保德信大楼(Prudential Center)的50层参观波士顿全景。一路向东,狡兔东升。当晚正值农历二月十六,是为望日,大如银盆一般的月亮透着血色,悬挂在我眼前,甚是惊奇。我当时由于在开车,无法掏出相机拍照留念。我倒没有着急,我想着月亮你别跑,等鄙人待会去50层楼抓你个正着!待我停车、排队、买票、安检,终于抵达了第50层的观景台。不料向东寻去,明月不见。细察之,已高升中空久矣,如珍珠大小。乃暗自嗟叹不已。

  沮丧地回到家,把这件事讲给朋友,朋友一句话就把我开导了:“着什么急,这辈子机会不有的是!”这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我突然想起北京正乙祠戏楼上有一副对联:

  日月兴替,朔望之时都在上演同样的景观。星汉灿烂,历史的车轮却总是印刻类似的车辙。我们之于这浩瀚宇宙,乃如天地之蜉蝣,沧海之一粟。我们每一个人在施展才华,超越自我的同时,如果打开上帝视角,便只不过是在历史书的新篇章里写下了老段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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