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行吟丨到科德角海滩“淘宝”的人

  逃离大城市、回归自然与田园,身边的河水变黑变臭,雾霾困扰,癌症小镇,滥伐树木,土地荒漠化,杀戮野牛鲸鱼,物种加速灭绝,噪音污染,温室效应,冰川退缩……二百年来,这些问题都曾在美国发生过,或依旧存在着。今天的中国应该借鉴。2017年是

  在科德角的外海滩,沙丘依然耸立,光秃秃的沙壁仿佛毫无改变。……在那片阳光灿烂的洼地里,在风吹沙动以及潮起潮落之中,你看到的依然是一个不受人类干扰的世界,一片急切地进行着永久性创造的场地,一幕燃烧的岁月的盛典。

  科德角,一个有鳕鱼的地方。它位于马萨诸塞州濒临大西洋的外海,半岛的形状像人伸出的一只右手,指尖朝里呈“钩状”。亨利·梭罗曾经形容它为“裸露、弯曲的手臂”。普罗温斯顿在半岛的最远端,位于指尖处。由于地理位置独特,梭罗曾几次行游于此,从伊斯特姆一直到普罗温斯顿,写下了他“最快乐幸福的书”——《科德角》。

  科德角地区,尤其是半岛,由几千年前冰川退缩时遗留下的冰碛岩等沉积物构成,那儿没有树木,呈现出“荒凉野蛮的色调”,是“一片被大海逐渐侵蚀的寂寥的土地”。潮汐、沙丘、峭壁、湿地和海鸟构成了科德角自然生态的主格调。海湾内侧生长着许多茅草和沙地植物,还有众多的淡水小湖泊;外侧是几十公里的狭长海滩,面对着浩瀚的大西洋。大海的潮汐波澜起伏,每当海水上涨淹没海岸线时,海洋动物便在此独领风骚;每当潮水退却,陆地生物才得以显现生机。

  1925 年之夏,亨利·贝斯顿像一位“海滩淘宝的人”来到科德角,他在面朝大西洋临海的海滩沙丘上建造了一栋简易的小屋并凿出了一口水井,在孤寂的沙丘之上,直面狂野的自然。为了解决吃的,他每周都会到最近的奥尔良小镇购买一些新鲜的面包和黄油;为了解决孤独,他偶尔也会到附近的海岸警卫站走动走动,或许还与夜间巡逻的警卫人员聊聊天。春来冬往,他在那儿住了整整一个年度。与梭罗走马观花式的科德角之行不同,贝斯顿通过自己的体验,讲述并记录了科德角的美丽、神秘及大自然的冷酷与温馨——大海的潮起潮落,纷至沓来的各种鸟类,还有灯塔、海岸警卫以及海上过客们的故事。

  面朝大海,亨利·贝斯顿在此体味着土著帕图克森印第安人的生存之地,寻访提斯匡托姆的故事。他仿佛看到当年一百零二位“天路客”搭乘“五月花”号,在船长克里斯托弗·琼斯的率领下在此靠岸登陆时的情景。“五月花”号的故事家喻户晓。这些冒险者于1620 年9 月6 日从英国普利茅斯出发,经过近两个月惊心动魄的远航,横跨大西洋,抵达北美大陆。那是一次艰难的远航,一次开创历史的远行,或者说还是一万六千年前古代先民踏上北美大陆后,封闭了一万多年后的大陆系统而全面地向人类敞开胸怀,尽管在此之前有欧洲航海探险家已经率先抵达过北美大陆;尽管1494 年,哥伦布通过第二次航海在美洲建立了第一个重要的欧洲人居民点伊莎贝尔镇。当然,这些英国清教徒远离故土,并非为了考古或寻亲,他们是为了寻找宗教的自由,或者说主要是为了逃避天主教的迫害,为了到新大陆重建英格兰式的乡村生活。他们给我们带来了北美新殖民地的创始故事。

  梭罗曾经形象地说,站在科德角可以忘掉整个美国。而这里,清教徒们当年的登陆地正是贝斯顿此刻来到的沙洲半岛——科德角。

  亨利·贝斯顿将自己建造的小屋命名为“水手舱”。为体现特色,他将小屋设计成大小两间,大的一间多窗户,这样,阳光便可以照射进屋内。他便可以靠在枕头上看到大海,观望停泊在港湾里渔船摇曳的灯光,海滩上溢出的白色浪花,大海深处洋面升起的繁星,并倾听浪涛在沙丘间的回荡。

  我的那些朝西的窗户在傍晚最为美丽。在凉爽惬意的秋夜,天空中宁静的光谱及色彩如同大地上的秋色一样壮观。……夜的脚步在逼近,这沙丘上的一草一木都竞相向天空散发着各自的色彩。诺塞特灯塔闪烁着的灯光照在我北面的玻璃窗上,轮番将一束苍白的光涂抹在我卧室的一面墙上。(程虹译)

  在阳光沙丘之上,在湿地微风与大西洋送来的凉爽海风之间,亨利·贝斯顿自豪地躺在宛若大海航行中的“水手舱”之中,感受着这样一种贴近自然的惬意闲暇与浪漫。他说:“在室内度过的一年是翻着日历消磨掉的一段经历。在旷野中度过的一年则堪称是完成了一项盛大的典礼。”“如今的世界由于缺乏原始自然而显得苍白无力。……在我的由海滩及沙丘组成的世界里,大自然的影像栩栩如生。……我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急于了解这片海岸并分享它那神秘而自然的生活。”为此,贝斯顿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思考人类的未来,回应诗人T.S. 艾略特的《荒原》,创作了在科德角海滩一年生活经历的《遥远的房屋》这部书。

  约翰·巴勒斯的《醒来的森林》,让我们领略了鸟之王国的风采,但他没有写完整,那是林中的鸟,而亨利·贝斯顿在科德角则延续了巴勒斯的鸟类观察。这次他所观察到的是荒原的鸟、泽地的鸟、海滩的鸟,甚至高纬度地区罕见的热带鸟。

  在科德角,鸟类成了贝斯顿精神上的最大寄托,他冀望通过它们构建起自然与人类之间的精神桥梁。在他眼中,科德角半岛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群鸟聚集地,可惜人们对它们的关注非常缺失。这里的鸟,特色不在于留鸟,而是各种候鸟。据他观察,从西印度洋群岛生成的飓风常常会将一些珍稀奇特的热带或亚热带鸟类送至这儿,如朱鹭,或军舰鸟。

  其实,贝斯顿并非最早来到科德角观鸟之人。在梭罗的笔下,就曾经有过早期移民清教徒在此“有我们所见过的最多的鸟”的记载。就在贝斯顿抵达前不久,鸟类学家、《马萨诸塞和新英格兰各州禽鸟谱》作者爱德华·豪·福布什也曾孤身一人来到此地观鸟,但福布什终究没有贝斯顿这样执着。

  科德角海滩鸟的种类很多,贝斯顿饶有兴致地记录着,并一一呈现给我们。这些鸟,有充满美感的林鸳鸯,有可爱的翻石鹬,有华丽的王绒鸭,但最常见的候鸟还是滨鹬、环颈鸟、大矶鹞、海番鸭、金斑鸻、鲣鸟,以及北极来客海雀、海鸦和海鸽等。许多鸟对我们来说,非但没有见过,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听过。每当秋季来临,大批候鸟便从北方飞来,在海滩或湿地落脚。它们在这里聚集、歇息、觅食、交配。此时的海滩,热闹非凡,俨然是一个鸟天堂。这些鸟,或由它们组成的“璀璨如星的图谱”,被贝斯顿认为是科德角海滩上最神秘、最壮观的自然风貌。它们,或因共同意愿融为一体,或因心灵感应一并起飞,沿着海岸,一字排列飞行。贝斯顿有感于鸟类这种古老而复杂的适应生存环境的方式,他惊叹鸟儿如此完美而精细的生物进化,以及人类所失去或从未拥有过的那些灵敏而强大的感官功能。

  杓鹬是贝斯顿钟情的鸟类之一。9 月,当杓鹬飞来湿地,他便会选择穿越草地,近距离进行观察。他观看它们从水中起飞,看它们在空中盘旋,听它们清亮的鸣啼。同时他也喜欢各种雀类和莺类。夏天,他会按时潜入草地或湿地,追寻这些最早抵达的“外来户”,观看雀儿们从干叶残枝中掠起或在草丛中悄然藏身,聆听它们唱响的优美颤音。其中,加拿大威森莺是一种警惕性非常高的鸟,此时,贝斯顿的观察只能远远地进行。他喜欢观看威森莺在苍白沙滩上的来来往往,在黄褐色草丛中的进进出出,在晨曦中的蹦蹦跳跳,以及听取黄昏时的唧唧喳喳。

  在“水手舱”的边缘,沙丘呈峭壁状跌落于海滩。峭壁与沙丘的顶部持平,植物生长于干涸的谷底。科德角的植物种类并不多,但足以建构起一个繁花似锦的世界。春日,站在高处观看,耳状迎春花一片翠绿,这是裸露地带生长最为繁茂的植物——从光秃秃的山坡之上一直蔓延至沙丘的边缘。而海滨则长满了稀疏的草和碧绿的大戟草灌木丛,河床上流动的大叶藻显露出湿润明丽的黄绿,这些色彩构成了这个世界春天的主色调。夏日,黄昏时紫罗兰色的薄雾轻纱般地洒向海滩及相邻的海面,这时海滩之沙呈现出独特的生命力。阳光下,沙的尘埃激发出一道褐色而强烈的光柱,并闪烁变幻着色泽。当风吹起,沙滩上卷起的沙旋涡,一路旋转奔向海边的波浪。秋日,半岛披上的则是金色与红褐色的盛装。冬日,当沙丘上的草谢幕之后,沙面剩下的只有星星点点的银灰冷色,此时,沙子在枯草下移动。一年四季,科德角海滩是多彩的,它的色调依时光及季节的变迁而变化。

  在沙丘与沼泽之间的湿地,生长着各种草。夏秋时节,无处不在的薰衣草星星点点,在烈日的暴晒之下小花逐渐盛开,像云雾般飘浮在茶色或近乎鹿色的草地上。在冬春时节阴沉寒冷的日子里,湿地则呈现出另一种荒凉——平坦半岛的周边结上了一层宽宽的冰,浅水的河道则完全封冻,内海湾成为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巴勒斯感慨,这时空旷孤寂的沙丘和海滩仿佛成了他一个人的世界,自己与它们完全交融在了一起。

  科德角的大海、沙滩、湿地、沙丘和动植物构成了一道组合景观。北大西洋的海岸线是壮阔的。大海平静时,海水湛蓝,碧波浩渺,透着朴素的美;大海发怒时,汹涌澎湃,波澜壮阔,成为夺命“恶魔”。

  “于是,你闭上眼睛,大海送上又一波浪潮,自从有了世界,大海就一浪追着一浪,绵绵不绝,它抚平了一切,又打碎了一切,去而复返。”这是我喜欢的E.B. 怀特关于大海的经典描写句子。因为忧和爱,亨利·贝斯顿对大海的心态是平和的。他习惯于这种海浪的脉动——白天,整日在耳际回响;晚上,枕着浪涛进入梦乡。他甚至说,我的心灵几乎不受这种无休止的喧闹声的影响。当海面空晴之时,大海呈现出的是明澈、柔和的一面。这时,海天间一片蔚蓝,天穹的边际蓝白相间,贝斯顿将其喻为最可爱的蓝色,一种淡蓝,像花瓣似的蓝。当大海映照出可爱的天空,当海风轻轻地吹向海岸,阳光下,闪烁着光的波浪是最美妙的。

  今日的科德角海滩已经没有了当年亨利·贝斯顿笔下的荒芜。海滩变成了游人的游泳场。耶鲁大学访问学者李卫东先生提供了这幅照片,虽然与我的想象相差甚远,却是真实的。

  海面起风之时,大海呈现出的是恐怖的一面。这时,大海形成的巨浪会一个接一个地拍向海滩。它们越过层层阻碍,经过不断的破碎和重组,一波接一波地构成浪头,再将自己粉碎于海滩。贝斯顿以为,这是一种充满与消散、成就与破灭、再生与死亡的声音。遇上咆哮的巨浪,他感受到了海浪排山倒海的气势——海滩抖动,沙丘震颤,甚至连自己的房屋也一起摇晃。的确,这里有“美洲海岸最险恶的沙洲”——波勒科裂谷。曾记否,当年“五月花”号原本最终目的地是哈德逊河口,最后阶段却因为海浪阻止或船员疾病暴发,才冒着巨大风险改在科德角登陆。梭罗在《科德角》中,开篇就描述了一起发生在科德角海域的特大海难事故,传递了大海凶险的一面。自贝斯顿来到海边的那一年算起,到20 世纪90 年代的七十年间,有超过一万人在这一海域丧命。乔治·克鲁尼主演的影片《完美风暴》,就记录了发生在此的一次世纪最强风暴。贝斯顿在海滩上的一年,也曾经历了两次这样几乎夺命的危险。就在贝斯顿离开海岸不久的一天,他的“水手舱”便葬身于大海。这就是科德角,不但有美,而且凶险。

  贝斯顿喜欢大海,曾经长时间观望海浪岁岁年年不变的节奏,探寻日日夜夜变化的规律。他赏玩大海狂野的表演、迷人的变化:看弯曲的水流由不同点的浪花涌起;看一道道长长的海浪不断破碎;看海浪滚滚冲向海岸时的猛烈搏击;看洁白的海鸥在一道道急浪之上的起伏飞翔。海浪唤醒了他最美妙的想象力。

  亨利·贝斯顿这样回味自己在科德角海滩一年的经历:在此居住,我便生活在一个充满了自然气息的世界之中,各种独特强烈的气味和沁人心脾的芳香弥漫于我的周围。……从这里,我仿佛踏入了一扇大门,从中美洲进入缅因州。此时的他终于理解这片遥远而神秘的世界,这种生活意愿引发的强烈而深切的崇敬和感激占据了他的心灵。他自豪终于获得了一种博物学家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似乎也赋予了自己某种特权,将自己投身于一个“高于并超越了人类野蛮行为的更伟大的世界之中”。

  在《遥远的房屋》的第十章,亨利·贝斯顿深有体会地说:“无论你本人对人类的生存持何种态度,都要懂得唯有对大自然持亲近的态度才是立身之本。”生活的天赋取自大地,它属于全人类。这些天赋是拂晓鸟儿的歌声,是从海滩上观望大海时的黄昏,是海面之上群星璀璨的夜空。此时此刻,贝斯顿的心情显然要比艾略特乐观得多。

  时至今日,随着科德角国家海岸保护区的设立,科德角海滩上的那种孤寂已经不再,有盐盒似的老房子,还有古玩店和木屋旅店,游人的旅行车把半岛挤得水泄不通,尤其是在假日或周末,说不定人比那儿的鸟还多,亨利·贝斯顿因乐观而下的结论似乎早了一些。

内容版权声明:除非注明,否则皆为本站原创文章。

转载注明出处:http://quotzap.com/daxiyanghaitan/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