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沃什晚年长诗:塞维利奴斯神父

  《第二空间》是米沃什晚年最后一本诗集,在他去世那年出版,写作时诗人已逾九十岁。如同诸多伟大的作家高龄时一样,面临大限,此时他们往往从宗教的角度寻找“生死”这个永恒问题的答案,是一生寻遍之后的唯一归宿吗?

  1 塔上寒鸦寒鸦栖息在我窗外的塔上。又一年过去了,没有促动我的事发生。人口越来越多的城市,沉浸在充足的夕照里。等待着结局,在那时,在安提阿、罗马和亚历山大里亚。一个应许给了我们,心疼是在两千年前。而你并没有回来,啊救世主和导师。他们在我身上划上你的记号,把我派到外面服务。我担负上神职人员的长袍还有一张仁慈的微笑着的面具。人们向我走来,逼着我抚摸他们的伤口,他们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时光消逝的痛苦。我是否敢于向他们坦承,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神父,我每天都在祈求理解的恩宠,尽管在我心里只有对盼望的盼望?有一些日子在我看来人们不过是节日里的牵线木偶,在虚无的边缘跳舞。十字架上强加给人子的折磨之所以发生,不过是为了让世界显出它的冷漠。

  2 菲奥非努斯菲奥非努斯难以治愈的疾病。他的虔诚太过热切。在他的祷告里上帝的怜悯、上帝的柔情和爱,得到了更新。我,观察着他命运的残酷也许是前定的命运的残酷,也在受苦。我世故性地虚伪,因为我想要把他从信仰的迷失中救出来,救出一切象他这样的人。出于对他们的怜悯,让我们为耶和华唱诗,弹奏音乐。让一座坚固的堡垒的墙从我们的心里围绕着他们的信心升起。我不能领会为什么,以及从何处我认同于他们,也许是神圣?

  3 卡蒂耶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要如此发生,上帝之子非要死在十字架上。没有人回答那个问题。我怎么才能向卡蒂耶解释?她曾在某处读到,创造主陛下受到冒犯,这要用血来报复。是吗?于是他便可以穿着金长袍,戴着王冠,从一朵云彩后观察着拷打的情景?我对她说:一场拯救的奥秘。卡蒂耶怎么说?她不想被拯救倘若代价是一个无辜的人的受苦。她的父亲每个礼拜天都在教堂里跪着,因为你还能用什么来替代宗教呢?难怪用党的白痴仪式,或者以打架结束的足球赛?帕那斯雅典娜是我们的女神。我们派代表去求德尔斐的神谕。我们游行庆祝以弗所的戴安娜。如应该的那样。哲学家们未曾从诸神那里夺走他们该得的光荣。我把面包和葡萄酒举过圣餐桌。带着谦卑,既然我的理性并不理解我所做的事。4 你怎么能它超出了我的理解力。你怎么能创造这么一个世界,异于人的心,毫无怜悯,在它里面怪物们交着尾,而死亡是时间麻木的看守。我不能相信你想要它。必曾发生过某场史前灾难,惰性的力量获了胜,比你的意志更强大。一个把你称作他的父的流浪拉比,一个毫无防卫地反对这个尘世的律法和野兽的人,受到了羞辱,绝望着,就让他来帮助我向你祷告。5 帆船队宣称一个伤口里流血的人是一个上帝,是宇宙的统治者,一个人必定是疯了一个充足的证明我们这个种类倾向于不可能的事情。把这么一个人放在宇宙的中心!还派出装备着帆蓬和十字架符号的帆船队以占领陆地和海洋。列起星际航船并把它们送到时空的大洋中。而促成这一切的从拿撒勒小镇来的那个人却并非一个灵。他的肉体,横伸在耻辱柱上,遭受着真实的折磨,关于这我们每天都试着忘记。6 临在主啊,你的临在是如此真实,比任何论证更有份量。在我颈上和我肩上,我感到你温暖的呼吸。我读你书上的词语,它们是属人的,正如你的爱和恨是属人的。你自己照着你的形象和样式造了我们。我想要忘记神学家们创造出来的精巧的宫殿。你不经营形而上学。救我脱离我在大地漫游时搜集到的那些痛苦的形象,把我引到唯有你的光逗留的地方。7 一个孩子我的长袍,属于神父和告解者,恰好用来包裹我的忐忑和恐惧。我们是不一贯的人。我嫉妒群众在世界里的安定。我感到自己是一个孩子在教导成年人,给出劝告象纸做的大坝对着狂暴的溪流。他们只是在遭遇不幸时需要我,恳求天上的力量。这样他们才会过来并且从肺瘤或病毒感染中得救。我们有大量的人,居于高者和低者之间,我们洒水,我们赐福,我们咕咕哝哝。他们一再地背叛我们因为他们喜欢跟老板本人交谈,无需中介。但是难道我们不是他的声音,就象人的声音一样吗?8 利奥尼亚我能否告诉他们:并没有地狱,当他们最终得知地狱为何?我听着利奥尼亚的告解。她害怕被定罪,她认为它是公正的。倘若你在今生得不到你该得的,她说,你就会在来世得到。利奥尼亚走了。火苗喷发出来从地狱大门背后的硫磺湖里。9 假若假若所有这些都只是人类关于自己的一场梦呢?而我们基督徒只是在一场梦里梦见了我们的梦?假若没有人为这场自欺负责,我们会和谁一道下到地狱同时又期待着被永恒的正义升起?*

  *这是说倘若世界如印度哲学(如佛教与吠檀多哲学)或现代虚无主义所言,只是一场梦,那么责任和价值就难以确立,基督教的实在论哲学就无从确立。倒数第二行可能指:既然是空,就没有谁会和我们一起下地狱。“一道下地狱”亦令人想起新约中所说耶稣死后下到地狱救人的句子。expecting to be raised by Eternal Justice,这里raised有“复活”之义,指末日审判时灵魂复活,好人得到公正对待,不再死亡。米沃什在世界各大宗教汇集的加州生活多年,对其他宗教给基督教带来的挑战应当是比较熟悉的。10 惧怕说真的,他们又信又不信。他们去教堂,免得有人以为他们不信神。神父讲道时他们想着朱利娅的奶头,想着一头大象,想着黄油的价格,想着新几内亚。他胆敢认为他们是这样子的:那晚当他(耶稣)跪在橄榄园中感到背上有恐惧的冷汗。11 君士坦丁皇帝我本该生活在君士坦丁的时代。救主死后三百年,关于他人们只知道他曾复活象罗马军团中光辉的密特拉神。我本可以见证本质相同派和本质相似派就基督的本质是神圣的还是类似于神圣展开的争吵。我可能会投票反对三位一体论者,因为谁能猜测创造者的本质?君士坦丁,世界的皇帝,花花公子兼杀人犯,在尼西亚大公会议上倾覆了天平,弄得我们一代接着一代地,沉思着神圣三位一体,奥秘中的奥秘,没有它人的血就会异在于宇宙的血被一个受苦的上帝所流的他自己的血(这上帝把自己当作牺牲奉献,即便是他创造了世界)就会成了空。这么说来君士坦丁只是一个本不应得的工具,没有意识到他为遥远世代的人们做了什么事情?而我们,又是否知道我们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第二空间》是米沃什晚年最后一本诗集,在他去世那年出版,写作时诗人已逾九十岁。如同诸多伟大的作家高龄时一样,面临大限,此时他们往往从宗教的角度寻找“生死”这个永恒问题的答案,是一生寻遍之后的唯一归宿吗?时间的意义、生命的真相,乃至神学的真伪,等等,一个老人的思考,远离了尘世的纷扰,而与终极终极世界更相接近,安静,广阔,深邃,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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